Ⅰ
……恍惚之间,我还牵着你的手。
在那年那月那日。
柔柔的她,那时在他身边,仿佛一株菟丝。
他在海边钓鱼,她坐在一边陪他。
她用纤柔灵巧的手指编织自己的爱情。廉价的爱情。
其时她在为他编织过冬戴的围巾,天气冷了,还是戴上围巾比较好呢。她这样想着,手指翻飞。手中,是廉价的,手工艺品。这还是她第一次学着用毛线编织。
他时不时看看她,笑得温和而且温暖。已经开始想象那条围巾围在颈上的感觉了。海边的冬风,可是很冷的。“不然追加一副手套好不好?”他痞痞的笑着提议。“不然我拿着钓竿的手也会觉得很冷呢!”
她歪着头想了想,认真的点头,“我试试看!”的确,编织手套要比围巾更有难度呢!
她竟如此当真!他收起了痞笑,“不必做的那么辛苦!冷点也没什么的!”
寒冷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。如果不是天冷,他怎么有机会把外套披在她身上表达自己的关怀之情?如果不是天冷,他又怎么有机会握住那双柔软的小手?
“快到冬天了嘛,想赶出来让你冬天的时候能用。”她温柔的笑着,继续低头编织着。
他看着无比认真的她,心想,这便是幸福吧?
Ⅱ
他果然戴上了她的爱心围巾。还包括一副手套。
围巾是海蓝色的,用那种粗粗的毛线织成的,颜色很适合仙道。手套却是用细毛线,浅粉色,浅浅的,柔和的,粉色。手套是不分手指的那款。不用伊亚解释,仙道也知道这样织更简单。
“不好意思,那个手套……”
“没关系,”仙道把手套套在手掌上,活动了一下,“这样的手套比较暖和。”仙道经常打篮球的手上那细细的茧蹭过软软的毛线。“而且……也很舒服。”
其实还想说,这个柔和的触感和颜色,更象握着你的手。
“你喜欢就好了。”伊亚轻轻的笑了。
无论是多少个不眠夜的付出,能看到你的微笑就很够了。只属于我的,你的微笑。
伊亚甩了甩头发。
Ⅲ
伊亚走的时候,圣诞节刚刚过去。事先没有通知仙道。
等仙道知道时,伊亚已经上了飞机。
实际上就在这个平安夜,和伊亚一起过节时,仙道才刚刚戴上伊亚织给他的围巾和手套。按着两人出来约会的惯例先到海边散步,之后才是逛街跟吃大餐。
两人幸福的笑着,同周围的情侣没什么两样。平安夜的广场上,到处是相互依偎的情侣。当然不可缺少的点缀是一株株华丽的圣诞树。
伊亚走了。没有人知道原因,走了而已。一个学生转学到外国,也不是什么稀罕事。
其实也有很多看客为伊亚的离开高兴。可越野却说,仙道差不多也已经跟着伊亚一起走了。
看客们不懂。
他们始终不能成为主角,因为他们永远不懂主角的心思,甚至连配角也做不了。他们只是看客。
那年的春天仿佛来的特别早。
才刚刚进了一月,天气就变得暖和起来。这样的天气,围巾和手套都可以不用戴了。
仙道依然固执的戴着伊亚织给他的围巾和手套。
仙道开始每天准时上学,准时参加篮球队的训练,准时回家。
甚至有人说,仙道的作息比时钟还准确。
而且,仙道的微笑,仿佛也变了味道。还是微笑着的人,却让人觉得距离那么远,那么难以接近。甚至连和仙道最要好的越野,也觉得彼此之间疏远了许多。
越野当然知道让仙道改变的原因,出于朋友的立场,也想帮点忙。只是这并不容易。那次偶然的,听到老师提起伊亚时,仙道的眉高高挑起,之后便带着一种嘲弄式的微笑不屑的走开。他是介意的,朋友们得出了结论。于是这个名字,渐渐的,再没有人在仙道面前提起了。
圣诞节结束了,圣诞树就会被收进仓库里去。情人节结束时,仙道把围巾和手套扔进了最底层的抽屉。
Ⅳ
伊亚坐在飞机上的时候,神色很有些漠然。
离开日本到国外去,也许这个选择并不是最正确的。但是它的结果,却未必不是最好的。伊亚这样对自己说。
仙道,果然就只能是仙道。伊亚看着前方,那里才有我的方向,她自言自语。
交往的时间真的不长,还不到一年。那个寒冷的情人节,在自己的记忆里,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暖。仙道彰,大名鼎鼎的仙道彰。
伊亚用手托着下巴,眼前却仿佛是当年与仙道的初见。尖尖的头发,永远是引人注目的焦点。从一入学开始,就是这样了。
于是不可自拔的喜欢他,受宠若惊的被他喜欢。
那么这该是幸福吧?
就好象是舞会上的灰姑娘,被身边王子的光环笼罩着时,脸上的那种微笑吗?
站在盥洗室的镜子前,嘲弄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疲惫的脸。幸福?原来幸福竟然如此辛苦!
伊亚轻轻端详着自己的手指,仿佛那里还残留着被毛线织针刺出的伤痕。彰你,真的喜欢我吗?
如果是喜欢我的,为什么不曾留意……
自己需要什么呢?一个被所有人羡慕到眼红的男朋友,而且又那么温柔,伊亚你还能要求些什么?在别人眼里,自己这样的不告而别简直是说不过去的愚蠢和不可思议!
只有自己最清楚自己心里想要的,并不只是这些而已。我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,只属于我自己的。
也许我太贪心了。如果真的喜欢仙道,本来就不该做那样的要求。
所以我走了。伊亚抬起头,展开笑脸。也许我不够爱你,不过我同样也没有说再见的勇气。我只是,从你的身边,逃掉了而已。
Ⅴ
伊亚和仙道再次见面时,是在东京的DISNEY游乐园。
伊亚牵着女儿的手,而仙道的臂弯里,坐着他的儿子。
两人身边,分别是伊亚的丈夫和仙道的妻子。
双方对视时,彼此的脸上都平静得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。互相向家人介绍彼此,只是提起,当初我们曾经是高中的同学。
“还好吗?”
“还不错!”
“孩子很可爱。”
“你也一样,这孩子很象你呢!”
“是吗?”仙道用宠溺的表情看着儿子。
“不耽误你们一家玩了,我们先走了。”伊亚笑着朝那个同样梳着一头朝天发的小男孩挥挥手,走开了。
伊亚,你走的好潇洒。背对伊亚的仙道,唇边浮起一丝微笑。和你当初离开时一样的潇洒。
另一边,伊亚却是步履轻盈。
Ⅵ
“妈,你织毛衣好熟练啊!”伊亚8岁的女儿满脸的崇拜。
伊亚慈祥的笑着,“那你也学学看哪!”
“我才不要呢,好麻烦哦!”女儿撅嘴。
“等你遇到自己喜欢的男孩子,就会想要织点东西给他们哦!”
“咦?”女儿瞪大了双眼,“那么妈妈是为爸爸学会编织的吗?”
“当然啦!”伊亚一怔,点点头。
女儿顽皮的吐舌头,“那我就等到遇见自己喜欢的男孩子时再学好了!”
伊亚看着女儿蹦跳着离开的背影,笑得云淡风轻。
女儿啊,妈妈我,也说了个小小的谎呢!
Ⅶ
仙道弥整理房子时,从地下室的那个旧衣柜里翻出了一条围巾,围巾已经很旧了,有些地方还被虫蛀出了洞。然而看得出来,这条围巾其实并没怎么用过,因为它的颜色并没褪掉,显然是没有洗涤过的缘故。“老公,你来一下!”
“恩?”仙道从上面答应着“我这就过来。”
“你看这里有条很旧的围巾呢!”弥提起围巾的一角,“应该不能要了吧?”
“是啊,已经蛀成这个样子了,的确是不能要了。”
“老公,我没看你戴过这条围巾呢!”弥拿起围巾在仙道身边比了比,“这个颜色很适合你,比上次我买给你那条要好看呢!下次我也买这个颜色好了!”
“现在刚刚春天,再买围巾要等冬天吧?”仙道笑笑。
弥用眼睛扫了扫抽屉里,“啊,这里还有一副手套。真不错……老公,这个是手工做的呢……”
“哦,是吗?”仙道搔搔头,“我已经不大记得了,大概是我上中学时的事吧?很多年前的东西,谁还记得那么清楚。”
“是啊,已经很多年了。”弥轻轻叹了口气,“在大学里让我认识了你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。”
“喂,怎么这么说呢?”仙道伸手刮刮弥的鼻子,拥她入怀。“我们不是很幸福的一对吗?”
“当然幸福……”弥从仙道的怀里抬起头微笑,“只是好象和你在一起以后,我就是仙道彰的一部分了,感觉有些奇怪罢了。”
仙道微微一镇。
弥察觉到仙道的反应,把头深深埋在仙道胸前,手臂环着他的颈。“可是我明白啊,你不是一般的男朋友,你是篮球天才仙道彰啊!”
仙道不语,只是紧紧拥着弥。
Ⅷ
离开日本的第二年,伊亚认识了现在的丈夫。同为日本留学生的他,那时还青涩的一塌糊涂。
最初没有想过,这个人有一天会是自己托付终身的人。只是觉得在他面前,很轻松而已。开怀大笑着时,日本的一切,仿佛都离伊亚很遥远。只是有时午夜梦回,梦里常常有那么一个朝天发的,爱笑的男人朝自己挥手,脖子上围着一条海蓝色围巾。
直到大学的学业结束,直到两人相识已经有五个年头,直到他突然告诉伊亚自己一直都喜欢她。那时起,伊亚突然的发现,当初的青涩男孩,已经成为一个可以让自己依靠的男人了。那段日子里,伊亚竟不曾梦到任何人。
大学毕业后,两人一起回到日本,举行了简单的订婚礼,之后一起继续出国进修,在国外举行了婚礼。
没有想象中异国婚礼的豪华场面,两个人只是开心的玩了一整天。只是夜晚回到住处时突然出现在伊亚面前那束红玫瑰,温暖的刺眼。
温暖的程度,让伊亚忘记了报纸上关于仙道彰的报道。
Ⅸ
大三时,仙道交了他人生里第二个女朋友,而其篮球手生涯的发展也顺风顺水。
仙道彰,大名鼎鼎的天才篮球手,时任日本国家青年队队长,已是迷倒无数女孩的超级偶像。
众多女孩中,幸运儿石田弥成为了仙道的正牌女友。
石田是仙道同学的妹妹,在偶然的一次聚会上相识以后,两人交往密切,终于在半年后正式确定恋爱关系。几乎是同时,报纸的八卦版上就报道了篮球新秀仙道彰的爱情生活。
之后,仙道的篮球天赋被国家队的教练发掘。在仙道进入国家队效力以后,日本队的成绩发展到历史最高峰。
仙道彰,终于成为日本国家队历史上最年轻的队长。至于爱情方面,仙道也修成正果——石田在仙道担任国家队队长后晋级为仙道弥,正式和仙道彰举行了婚礼。盛大的场面轰动一时,各大媒体争相报道这一婚礼。
Ⅹ
伊亚没想到会再次见到仙道。而且是在当初经常同去的神奈川的海边。
“嗨!”伊亚微笑着打招呼。
“嗨!”仙道也同样微笑。“时间过的真快。”
“是啊,真快呢!”伊亚同意的点头。
今天同样是个很冷的日子。伊亚抬起头,看看天。
仙道突然开口。“伊亚,我明白了。”
“你明白了……”伊亚转过头看着仙道,“明白什么了呢?”
“当初你要走的理由,我已经知道了。”仙道自嘲似的笑,“当年果然还是太幼稚。”
“柔软的东西,往往比想象中的更坚韧吧!”伊亚仿佛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一句。
“恩,更坚韧些。”仙道颇有感触的点头,看着伊亚抬起手整理衣服,却突然想起那双一向柔软的手,在那年平安夜牵着时却没有平时的细腻。“……当初那些细小的伤口,是为了给我织围巾弄的么?”
“现在再编织时,已经不会刺伤手了。”伊亚淡淡的回答。“那,我先走了,再见。”
“……再见!”
“伊亚可不是一个会满足于活在别人生命里的人呢。”当初,年少时,好象谁曾在自己耳边这样说过的?不记得了。只记得,当初自己还不明白,这话的意义。
“伊亚,其实是森林里的一株大树。”仙道的心头突然闪过这样的念头来。不是菟丝,是大树。
他低下头,从口袋里掏出那双粉红色的手套,用细线织的,可是没什么损坏的地方。洗干净以后,还可以继续用,不象那条粗线的围巾,已经被虫蛀蚀坏了。
明明该是比较柔软的,却更坚韧。
远处,伊亚抬头,望着天空,释然似的微笑。“终于,等到了一直等的那句话么?”
“对不起,伊亚……”海边,仙道喃喃。
天终于下起了雪。
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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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先向各位坦白,记者虽然和我不是同一人,但这文是我送给记者的结婚礼物,这是确实的事情。
不想开玩笑下去了,所以公开真相。
至于是否再度被人怀疑记者是我的马甲,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。